【散文】煮夫謝凱特

廚房是那樣的餵養時間的地方,自我入廚房幫忙開始,就意識到,人無論春風得意還是落魄失意,最終都還是得回來這裡蹭一碗飯一碗麵。 身為一個兒子,知覺自己和母親越來越像,是在把衣物往身上披的動作上發現的。通常是冬日清晨,在鬧鐘和男友起床前,我得早一步醒來離開床鋪,在睡衣外披上針織衫保暖,雙手抱胸摩娑,安撫著內心仍想賴床的孩子,趕緊到廚房準備早餐。熱水壺燒開水,電鍋乾烤麵包,在電磁爐上預熱平底鍋,乘機打蛋、磨咖啡豆,熱鍋冷油放蛋慢煎,水燒開了沖咖啡,等待濾紙滴漏,將蛋和麵包起鍋,從冰箱拿出昨夜切削好的蘋果或甜橙,咖啡倒進杯中,再把包好洗衣袋的衣服送進洗衣機中──叮叮咚咚數種聲響把男友也吵醒,若不醒,再加幾聲,要遲到了,起床了。餐後男友出門,我送到門口,問傘,問文件,問值班與否。抱著身上的罩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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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上門。這個家的一天,以此起始。 我穿好制服背起書包,走到母親房門口,偷偷觀察她是睡是醒? 熱水壺,電鍋,電磁爐,冰箱,洗衣機,時間是錯綜的線,在我手中拉開一條條並行的軸,織成一塊生活的布裡,一個家中通常沒有第二個人能複製這樣的多工程序,在手中並行不紊。而便是那個抓起衣服,展開,往身上一披,衣物毛料飛旋而垂墜至肩的瞬間,我總想起母親,與她廚房裡多重的時空。事實上母親並不替我準備早餐,職業婦女如她,會在清晨起身披衣,睡意濃厚並搖搖晃晃地走到我和哥哥兄弟倆的房門叫我們起床,附帶幾個深長的哈欠,再走回房間補眠。直到我穿好制服背起書包,走到母親房門口,偷偷觀察她是睡是醒?何時該開口說我將出門?俄而意識到有人影在房門晃動,她一陣騰挪才起身說,桌上有五十元拿去買早餐。跟著我到門口,問水壺,問鑰匙,問書法用具,身上一樣抱著罩衫,守著還貪睡的身體。後來為了節省開銷,也避免我在早餐店亂買亂吃,母親訂了學校的牛奶早餐。新學期的第一天,我自告奮勇要當「牛奶股長」。這個股長並不威風凜凜,名字還有一點滑稽,風紀股長管風紀,衛生股長管衛生,牛奶股長管牛奶,也管搬牛奶──八點以前到穿堂找到自己班上的牛奶籃,清點牛奶和麵包的數量,抱到班上,放學前再把籃子洗淨放回穿堂,隔天又有一籃滿滿的麵包牛奶在我懷裡搖晃,此刻都覺得自己養了一頭牛和一畝小麥田。每天看著同學巴望著我抱著他們的早餐,一進教室就衝過來搶麵包牛奶的景象,心裡就用滿足掩蓋一點遺憾。 小時候我絕少向母親討要東西,只是睡前肚子餓了,默默打開冰箱翻找。有時我暗惱母親怎不替我準備早餐,儘管心裡也知道她若比我再早起,下午便要暈倒在電子女工工廠的工作檯上。因而小時候我絕少向母親討要東西,只是睡前肚子餓了,默默打開冰箱翻找,想著自己能否也能像母親一樣煮一頓溫熱。可偏偏食物都在那裡,要描繪餐點的樣貌卻困難得像失語癥者,難以將各種食物的單詞拼湊成一碗東西。母親聽見塑膠袋窸窣、杯盤鏗鏘,就會從未寐的床上起身,披上外衣,問那個正在冰箱前翻找存糧的窘迫的我:肚子餓嗎?要吃東西嗎?吩咐我拿出上個禮拜上市場買的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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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前在雜貨店買的蛋,半年前在大賣場買的速食麵。我在冰箱與廚房間輪番跑動,看著食材到了她手裡,就是一份消夜,一個時間標記:把不同時間產出的食材,變成同一碗的時空,到我的腸胃,進入我的時間軸。廚房是那樣的餵養時間的地方,自我入廚房幫忙開始,就意識到,人無論春風得意還是落魄失意,最終都還是得回來這裡蹭一碗飯一碗麵。但在那個性別意識單向傾軋的年代,總能在親戚長輩話語中聽到各種「能屈能伸」的男人──但凡家事分工要家族中的男性長輩幫忙洗米煮飯甚至只是洗碗小事,就能退一步掉書袋說君子遠庖廚:但凡電視新聞節目裡出現名廚炫技教授廚藝,就進一步志得意滿地說世界所有師字輩的,都是男人。 廚房冰箱灶火生來就在那裡,沒有性別,只有一家幾口的餓與飽。不想做事都有藉口,想要成就伸手就有──這類話語常常惹來母親與姐妹私下嘲笑,廚房冰箱灶火生來就在那裡,沒有性別,只有一家幾口的餓與飽。母親自幼務農,常是兄弟姐妹農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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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就開大灶生火煮飯吃。割稻時期更忙了,除了要料理幾個兄弟姐妹的飯菜,還要連同請來幫忙割稻子工人的三餐也照顧了,當年的母親與姐妹們,年紀最小僅個位數,最大不逾二十,大鍋菜一炒,肉一滷,餐桌上就無省籍種族性別,只管埋頭吃飯。於是母親堅持要教會孩子:你可以不會念書、不會運動,但至少給你一個廚房,就不會餓死。假日時,母親會騎著小綿羊,載著哥哥和我到菜市場。在大賣場還沒有強勢襲臺的當時,菜市場有各類小吃攤,有鍋具五金、香燭金紙,乃至標榜歐洲進口價格卻親民得很本土的服飾店、精品店。市場一角還有供給小孩乘坐的小火車、旋轉木馬,萬事太平的年代各家媽媽把孩子丟了就逕自去採買;綁票勒贖事件頻傳、風聲鶴唳的年代,媽媽們只得讓孩子坐一圈火車打發遊興。彼時紙媒出版方興未艾,各大出版社暢銷書無處傾銷,商人腦筋動得快,過了幾年果然就在賣白菜蘿蔔的隔壁攤看見賤價全套的金庸光禹吳淡如,混搭著未央歌、半生緣到油麻菜籽,還有一本十元二十元名不見經傳的歷史言情財經各類書籍堆積零售。或許我閱讀的起點,就是在那樣充滿叫賣喧鬧、食物生猛氣味的環境裡,養出一片靜地的。逛市場的三人常是母親打前陣衝鋒搶菜,我在後頭負責提著各類戰利品,哥哥是偵查斥候胡亂走逛,看到什麼新鮮有趣就趨身前去,俄而探子回報,前方三百公尺有炸雞腿店,五百公尺有玩具店,左轉十步則有一家豆花剉冰店,拉著母親速速前往店中,冰貴神速,不吃要融了,融的是別人家的冰。 做戲的欲煞,看戲的毋煞,此般母慈子孝的戲碼常在市場裡上演。後來孩子年紀漸長,想法各異,長了腳就想探探外頭的世界。一次母親照舊騎著小綿羊,載著我和哥哥倆,往菜市場的一個拐彎,後座的哥哥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吸引了,將身體彎向同側傾壓,一個重心不穩,母子三人摔了車。好心路人來扶起我們,哥哥拍拍身子遂跑去路邊的雜貨店裡看新進的機器人模型張口發愣。我望著哥哥的背影,不只覺得他抽高得快,還驚覺一個人個頭會長,心思也會長。或許關係也像植物的杈枝錯生兩頭,母親的小綿羊再也載不動哥哥和我,就讓哥哥自個在週末去打籃球、到同學家瞎混,或僅是在家中玩遊戲機,等著母親和我自市場回來,紅白塑膠袋包個乾麵、水煎包、牛肉燴飯、蚵仔麵線。幾年後哥哥每每嫌棄怎麼菜色都是這些,吃都吃膩了,聽在我心裡悶想:吃膩了別吃,大老遠買飯回來還被討厭。母親只是不怨不慍,又披上罩衫,蒐羅冰箱食材,專為哥哥變出一餐。再幾年後,兄弟二人哪裡好了各自去了,偶爾返家回來,母親還是記掛著要買水煎包麵線牛肉燴飯,只因著很多年前孩子曾稱讚一句好吃,曾埋首飯碗吃個不抬頭,她便記得那樣的好。孩子到市場除了善盡駝獸提菜拿菜之責,有時還會被拿來當作在商言商之外的盤撋交際、拼搏感情的棋子。菜市場裡的年輕男子,通常都是幫忙家計的攤商孩子,或是被雇來幫忙搬提貨物的夥計,而會跟著母親上市場的青少年少之又少,熟識的朋友或老闆見面,談起自家孩子都說在叛逆期了,叫不動,而我就成了當中的異類。母親帶著我就像帶著畢生成就,低調地炫耀。攤商老闆總會問這恁囝噢?啊這有孝,幫老母捾菜。沒啦沒啦,伊讀冊讀完,出來踅踅。母親搬出預設好的謙辭,我則在後頭配合著頷首一笑。做戲的欲煞,看戲的毋煞,此般母慈子孝的戲碼常在市場裡上演,倒也成全了許多遺憾。母親最愛向一個批發火鍋食材的攤子老闆娘買各類進口火鍋料,價格品質均優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那老闆娘不知怎地見到母親和我,就叨絮著自己那還沒出嫁的女兒,煩憂地說招不到好尪婿,問母親我交女朋友沒啊?喜歡怎樣的女生?母親陪笑臉說妳家女兒不錯啊,怎麼會找不到男朋友?一搭一唱,聽得年輕人耳朵潰瘍流膿,我在後頭暗向攤商女兒用眼神交談:煩耶,這兩個老人家又來了,別掛在心上。然而母親多半也是酬酢應和,知道自己兒子是同志卻也拿來變成商場上談判的籌碼一枚,成功多拗到一匙福袋、魚包蛋、起司魚丸。 香油、甘草粉、白砂糖,廚房裡的東西總是不求多,但一少了就麻煩。或許母親對我的性向仍存有那麼一點期待,借他人之言故意試探,但至終還是在廚房裡樣樣菜餚都要我熟悉做法。時至今日我搬出來與男友同住,自立一家,每每當我回去探望她與父親,一入門見到桌上一大袋芭樂就鬆口氣說芭樂終於降價,逢低多買,香蕉還在漲價,進不了場,標準的主婦市場股市學;離開前,她總要問冰箱有水果要不要帶?當季絲瓜要不要帶?米甕還有好多米拿兩瓢回去吧?甚至是香油、甘草粉、白砂糖,廚房裡的東西總是不求多,但一少了就麻煩,一個下廚十餘年的人,豈能想像酸辣湯少一味醋或胡椒,便在廚房裡精神崩潰,只得下兩球白麵訛騙男友說晚餐是大滷麵。下廚煮食時,我常會想起小學三年級,只有半天課的禮拜三,我放下手中的電視遊樂器搖桿,興沖沖開始做家事,用吸塵器吸地板,用抹布抹地,收衣服摺衣服。最後打開冰箱,把所有材料一樣樣取出,按母親下廚順序處理食材、煎白鯧魚、炒兩道菜、煮味噌湯。時間逼近五點,母親將從女工工廠下班回來,我在湯鍋前猶豫要不要滴入幾滴香油,那是跟母親一起在電視裡看過的,主廚在所有中菜起鍋前滴幾滴香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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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魔法靈藥,滴入瞬間一陣凡人看不見的煙霧,味道馬上從八十分跳級到九十分。門鈴響起,我狗急跳牆地灑下香油,端鍋上桌。她見我煮好一桌菜,先是驚訝,轉變為不置可否的表情,似乎在思考要如何在當年時興所謂的親子溝通中表述出最好的一句話。她微笑著說,謝謝,就逕自洗澡休息去。 想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自己明白,空碗空盤明白,廚餘也明白。當晚全家人到家,我滿心期待地看著他們上飯桌,工人父親稀哩呼嚕吃著飯菜,低頭不語,哥哥一邊吃一邊看電視,舉箸拿匙間,母親才公布謎底似的說,這桌是弟弟煮的噢。 父親點點頭,繼續咀嚼。哥哥事後諸葛,嚷著,就說嘛怎麼味道跟平常的不一樣,卻沒細說哪裡不同。得到這樣的反應,我有點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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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覆喝著那鍋湯,覺得味道怎樣都不對。香油的芝麻味掩蓋味噌豆香,味噌鹹澀讓香油添了幾許膩味,衝突得令人尷尬。餐後母親洗碗時,我像隻小猴崽子跟前跟後。母親猜出我的意圖,才評價說我做的菜好吃,否則何以餐盤皆空?但剩了不少的味噌湯,母親刻意讓我嘗一口,再整鍋倒掉,或許那時我乍然嘗出那個在怪味之外的弦外之音──家是這樣的地方,明天一樣的人還會上餐桌,有時稱讚得少了,有時難聽話多。想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自己明白,空碗空盤明白,廚餘也明白。幼時母親常煮出一桌好菜,家中三個男人幾分鐘稀哩呼嚕下肚,母親便好氣又好笑地埋怨:恁呷五分鐘,我煮一世人。但也有許多時候可能只是一個調味失當,弄錯食物搭配屬性,壞了一道菜,一鍋湯,惹得所有人一筷未動,草草進了幾口就放下餐具,拿零食填胃,留下一桌子只能丟棄的廚餘,卻沒有人知道母親煮壞了一桌菜的這天,也許身體不適,也許心情不佳。不知道母親曾經獨自面對過幾次這樣心血傾倒的畫面。 乘客從月臺上車,總要盯著車廂的我的手中那一袋特愛冒出頭的活潑青蔥。我望著廚房那小小的流理臺空間,屈居房屋一隅,白熾燈泡總在燒壞而閃爍的邊緣,照著累積陳年的油垢髒汙。或許關於一個家庭,人們描述歌頌的光潔亮麗太多了,不知道持家之主心裡有許多事,是隨著殘羹剩菜和洗劑泡泡一起默默捲進下水道的。 我常在工作午休或下班之際自辦公室方格裡抽身,潛遁於市場之中,只為呼吸菜肉腥爨雜沓的氣味,在心裡頻頻問母親價格,和母親對話。也因此不只一次被同事在公司附近的市場目擊買菜的當下,通常是我跟雜糧行老闆只買了二十元乾香菇或十元蝦皮,老闆滿臉疑愕,什麼?買這麼少!那個空氣凝結的瞬間,我正以主婦聯盟一員擺出斤斤計較的傲氣說:對,我家就我和男友兩個人,吃不多,你不賣我我就到隔壁買。其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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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同事堵到,問,你來幹嘛?晚上要煮飯啊。接著當晚就會左手一本書右手一包菜的狀態之下一路搭捷運一路閱讀,乘客從月臺上車總要盯著車廂的我的手中那一袋特愛冒出頭的活潑青蔥看著,彷彿提著菜籃的總該是花媽和水島太太,而非一個青年男子如我。 撇開性別光譜,任一個人都能代入其中,把時間軸無止盡的拉長,延續。或許那是此地空間政治的偏狹,彷彿我不該提著一包生鮮在街上走來走去,相對的也不能抱著一束油菜花三星蔥去健身房。如同幼時我陪母親上市場那樣,若你的身分是兒子,陪母親上市場便成了孝子;若獨自一人前來的你身分是消費者,難免引人疑竇,儘管疑竇只寫在臉上:是代替太太來買菜呢?還是哪家餐廚的總舖師?但在商言商,到底生意人認錢比認人快,究竟為何一個年輕男子要上市場買菜,攤商也懶得猜測背後原委,生意兩造各取所需,銀貨兩訖,大家開心。 我從二線的提菜後勤,搖身成為一線的採買人員兼主廚。在青青黃黃的蔬菜中,我能辨明季節的更迭,氣候的緩變或遽變。並常從菜價看見颱風的路徑,從缺席的肉類看見疫病流行,甚至是從難得一見的進口水果看見時當流行哪一種法式甜點,或隱然從某種蔬菜全臺買不到而奇貨可居,窺見自由市場背後的陰謀。然而衝鋒陷陣,我並不為了認知這些邊際資訊,而只為了在一道又一道的菜餚之中體現家庭的樣貌,撇開性別光譜,任一個人都能代入其中,把時間軸無止盡的拉長,延續。我褪下罩衫,換衣出門,屋子裡的洗衣機還在轉著,棉被枕心曬著。我正構思接下來一週的菜單,正如同母親當初週末假日上市場一趟採買,那未曾訴諸文字紀錄,只在抽油煙機隆隆轟轟聲響中,以手勢、數量、順序與溫度傳承的母族之書,在不同的廚房間流傳、修改,時至今日到了我腦海裡,建立起新的一卷。
謝凱特(謝凱特提供)
作者小傳─謝凱特東華大學創作暨英語文學研究所畢,曾獲林榮三散文獎、小說獎,蘭陽文學獎,林語堂文學獎。作品曾入選104年度散文選、105年度小說選。現任報社編輯。在臉書寫字,把日子結晶。部落格「金星早晨」:https://episode.cc/about/kite0506
更新時間|2017.07.29 05:22

文章源自於鏡周刊,